“四普”队长冼永城：基层文物保护，要为后来者“留言”｜文化中国行·我在广东找文物

巍巍中华，悠悠(yōuyōu)南粤，文脉绵长，瑰宝生辉。 2025年(nián)6月14日(rì)“文化和自然遗产日”当天，广东省第四次全国(quánguó)文物普查阶段性成果展在潮州展出，最新呈现全省各地开展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的阶段性成果。 广东作为(zuòwéi)岭南文化中心地、古代海上丝绸之路发祥地、中国近代民主革命策源地(cèyuándì)、改革开放先行地，历史文化遗产丰富(fēngfù)多样。截至2025年5月31日，广东全省累计复查“三普”不可(bùkě)移动文物37156处，调查新发现文物3000余处。 自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开展(kāizhǎn)以来，《羊城晚报(yángchéngwǎnbào)》密切跟踪报道，记者多次随普查队员深入田野作业一线，实地见证新时代(shídài)文物保护事业发展。 即日起，我们将持续(chíxù)推出“我在广东找文物”系列报道，以基层文物工作者(gōngzuòzhě)视角，走进“四普(sìpǔ)”重大发现遗址，领略岭南历史文化传承发展的生动图景。 6月10日，记者(jìzhě)走进冼永城办公室时，他正(zhèng)伏案工作，几沓大部头(dàbùtóu)的书籍资料几乎掩盖了他的身形，其中不少都是他参与编撰的白云区地方文化研究著作。 到(dào)今年10月，冼永城从事基层文物保护工作将满20个年头(niántóu)，现任(xiànrèn)广州市白云区文化遗产管理办公室业务部部长、白云区“四普”队长。 他先后(hòu)参加了第三(dìsān)、第四次全国(quánguó)文物普查（以下简称“三普”“四普”）。去年年底，他带领普查队实地调查了白云区的重要新发现——黄佐家族墓群。其中，黄佐墓葬碑文显示其去世后被“赠礼部左侍郎”，这个实物线索或将(jiāng)修正《明史》中其被“赠礼部右侍郎(yòushìláng)”的记载。 白云区有上百处文物普查点，冼永城(yǒngchéng)已经记不清去过多少(duōshǎo)次。有人说他是“白云活地图”，但很少(hěnshǎo)有人知道，冼永城并非土生土长的白云人。 从“三普”到(dào)“四普”，从“城仔”到“城哥”，冼永城的故事，还是得(dé)从他案头的一本著作讲起。 一通电话开启二十年(èrshínián)文物保护路 2005年，《广州(guǎngzhōu)市文物普查汇编白云区卷》经过早期以麦英豪先生为代表的广州考古(kǎogǔ)前辈多年的调查研究，终于进入整理编著阶段。 当时的(de)“城仔”，还是一名在校大学生。暑假时，他看到(kàndào)白云区(báiyúnqū)文化局正在招收打字员，凭着对文博的热爱和自身所长，他报名加入了《广州市文物普查汇编白云区卷》的整理、录入工作。 “当时的工作条件非常原始，我操作的电脑(diànnǎo)只有(yǒu)128MB的内存。这样来看，就能感受到现代科技对现在(xiànzài)文博工作包括‘四普(sìpǔ)’工作的助力有多么大。”冼永城回忆起刚涉足文物保护领域的那段时期，感慨颇多。 为了全心投入该书的(de)整理编著工作，冼永城后来向学校请了一个长假，跟着麦英豪、邓炳权等专家前辈到各处文物现场实地调查。最终，该书于2006年完稿，2008年正式(zhèngshì)出版(chūbǎn)。 现实生活往往充满(chōngmǎn)戏剧性。冼永城坦言，当时完全无法想象十几年来这本书一直摆在他的(de)办公桌上，成为他后来工作中最重要的工具书。 而正式让冼永城走上文物保护道路的(de)，还是该书(gāishū)出版后不久，来自老领导梁桂明的一通电话—— “城仔，你(nǐ)毕业找到工作没有？现在全国在开展第三次文物普查(pǔchá)，你要不要回来帮忙一起干？” 就这样，冼永城开始跟着平均年龄超过65岁的队伍，踏遍白云区的田间地头。普查过程(guòchéng)中的一日三餐，就和(hé)大家蹲在路边一起吃饭。 现已退休的白云区文化局原助理调研员梁桂明成了(le)冼永城的“领路人”。两人亦师亦友，冼记城说：“刚开始，他手把手教(jiào)我怎么(zěnme)写公函，我印象一直很深刻。” 参加“三普”那四年(sìnián)，冼永城仿佛从一个学(xué)校转入(zhuǎnrù)了另一个学校，完成学业后不久又开始系统性地(dì)学习起(qǐ)考古知识。这个过程中，他既要当司机，又要负责测量、记录，晚上回来还要绘制文物普查点的平面图和地理方位图。前辈们倾囊相授，冼永城也在他们的悉心教导下，从零开始学起。 职业生涯中最(zuì)重要的一次发现 近20年过去，如今已是白云区“四普”队长的(de)冼永城，面对年轻后辈同样知无不言、言无不尽。“对我(wǒ)(wǒ)来说，‘四普’是很好的一次‘传帮带’的机会，我对这些年轻人的未来非常有信心。” 谈到白云区的“四普”工作(gōngzuò)，一定会谈到白云山(báiyúnshān)上黄佐家族墓葬群的发现(fāxiàn)。冼永城表示：“它是目前白云山上规制最高的明代墓葬，也是我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普查发现。” 去年11月，在(zài)得知黄佐家族墓葬群被发现的第一时间，羊城晚报(yángchéngwǎnbào)记者也赶往(gǎnwǎng)白云山现场。清晨山上水汽很重，一个人影远远地走在队伍最前面，在密林里灵活穿行。记者正是在那次初识冼永城。 墓葬群现场，在(zài)四周杂草得到简单清理后，三座(sānzuò)大型石墓清晰地(dì)显露出来。它们依山势而建，由上至下直线分布，均朝向(cháoxiàng)正南方。根据碑文可以得知，从上至下，这些墓的主人分别是黄佐的爷爷黄瑜、父亲黄畿以及黄佐本人。 史料中早有关于黄氏三代人(sāndàirén)葬在白云山的记载。《番禺县(pānyúxiàn)续志》提到：“明长乐县知县乡贤黄瑜墓、赠翰林院编修乡贤黄畿墓、少詹事谥文裕乡贤黄佐墓，俱在城北(chéngběi)白云山景泰坑之聚龙冈。” 但苦于白云山地势复杂，山体(shāntǐ)庞大，此前一直没有发现墓葬群的确切(quèqiè)位置。这次发现是由广州市本土历史文化爱好者率先提供的线索，随后白云区普查队一行人前往现场进行确认(quèrèn)。 “一开始我们站在墓葬群最上方，看到这个墓葬规模(guīmó)时(shí)感到很奇怪，为什么这么大片墓葬群之前没被发现？那个(nàgè)时候，我们对这是黄佐墓的说法还是存疑的。” 冼永城回忆起2024年10月29日那天，发现黄佐家族墓葬群的(de)经过：“此前不久我刚买了本黄佐的《泰泉乡礼》，所以在现场立刻认出了墓碑上的‘泰泉’二字，一下子就把两者联系在了一起。那种找到了书(shū)中作者的感觉，非常奇妙(qímiào)。”冼永城笑着和记者分享(fēnxiǎng)。 之后(zhīhòu)的普查中，普查队顺着山势往下，在黄佐爷孙三代人的墓葬下面陆续(lùxù)发现了黄佐后人的墓葬，规模形制都未超过这三人的大墓。遗憾的是，墓葬群已遭受过程度不轻的盗扰，赑屃所驮(tuó)石碑等部分(bùfèn)陵园构件没有找到。 冼永城(yǒngchéng)表示，未来计划要将该墓葬群申请认定为市级文物保护(bǎohù)单位，为黄佐家族墓葬群的保护工作提供法律保障。 让村民对文保(wénbǎo)从了解、理解到支持 作为(zuòwéi)深扎一线多年的基层文物保护工作者，冼永城向(xiàng)记者吐露了日常工作中的心声和难处。 他说(shuō)最常遇到的(de)窘境，是当地村民不了解文物保护，往往难以认识到自己身边一些老建筑、老物件的文物保护价值，这导致他们不理解文物保护工作，还容易进一步演变为不支持(zhīchí)。 从了解到理解、再(zài)到支持，这中间需要基层文物保护工作者(gōngzuòzhě)展开大量的宣传科普工作，来提升基层群众的文物保护意识。冼永城说，这是他们日常(rìcháng)工作的重心之一。 他将桌上的(de)《白云(báiyún)私塾》《白云社学》《白云碑刻》等白云区地方文化研究著作一一介绍给记者。 接受采访前一晚的(de)凌晨，他才刚写完《白云(báiyún)圩市》下册的初稿。冼永城提到其中“白云私塾”的内容，他说，自明清至民国，白云区至少出现过253家私塾。“其实远远不止这个数，由于村民的观念(guānniàn)等原因，有些私塾没有纳入普查范围，多年前已(yǐ)被拆除。” 冼永城解释，自己之所以积极开展地方文化研究工作，一方面是想让白云区居民(jūmín)认识到(dào)当地有多么丰厚的历史文化资源，那些在村民眼中不算文物的私塾，曾经走出过多少著名(zhùmíng)人物。他说，只有村民们了解(liǎojiě)之后，为这些由衷感到自豪，才能自发性地去主动保护这些文物。 “另一方面，作为文物保护工作者，我们必须为后来者(hòuláizhě)留下点(diǎn)什么，希望通过研究整理，有效转化文物普查成果。” 对冼永城来说，他是在行走(xíngzǒu)中挖掘白云区历史文化的。“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原副所长邱立诚老师曾给过我一句评价：实践出真知。我也始终认为，不去到现场就没有(méiyǒu)发言权，也不可能(kěnéng)写出什么来。” 位于白云区(báiyúnqū)人和镇的步灜书院，如今连断壁残垣都不见踪影。但对于这座人们记忆中的私塾，冼永城(yǒngchéng)从不愿放弃(fàngqì)研究。他去过不下十次，进村找老人对话，同时细心翻阅镇志，尽力挖掘史料。 “最难考证的是人物(rénwù)故事，如今能记得他们的人都已高龄，我们经常(jīngcháng)要通过私塾内部介绍的落款人、曾经的居住者等相关信息才能获取一些资料，而我写下(xiěxià)的每一句话都必须要经得起推敲。”冼永城坦言。 采访尾声，冼永城告诉记者，今年他的儿子刚参加了高考，儿子也曾像刚才(gāngcái)记者的采访一样，想让父亲捋(lǚ)一捋这几十年的工作历程，想认真(rènzhēn)了解父亲的工作究竟是怎样的。 记者不由好奇地问：“那这么多年来，他是否受到你的熏陶，对文博考古领域(lǐngyù)也比较感兴趣(gǎnxìngqù)？你对他未来的规划有什么期待吗？” 冼永城只是淡淡地说(shuō)，20年前，自己(zìjǐ)曾(céng)自作主张向学校请长假，全身心投入《广州市文物(wénwù)普查汇编白云区卷》的整理工作，父母始终支持他的选择；20年后的今天，在孩子的人生路口，他也会像当年自己的父母一样，不给孩子的未来设限。 文 | 记者 何文涛 朱绍杰图 | 受访者(shòufǎngzhě)供图（除署名外）总策划 | 任天阳总统筹 | 林海利(lì)监制(jiānzhì) | 陈桥生策划 | 邓琼 吴小攀统筹 | 朱绍杰